第二章：吃记忆的自动贩卖机 (第1/1页)

    他们乘坐那辆名为「铁肺」的悬浮卡车，向东飞行。

    这辆老卡车的引擎声听起来像是患了重感冒，每隔几分钟就会剧烈地咳嗽一下，喷出一GU蓝sE的烟雾。但在莱拉耳中，这声音美妙极了。因为在永恒庭园里，所有的交通工具都是静音的，那种Si一般的寂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封在真空罐头里的沙丁鱼。

    下面是旧东京。或者现在该称之为「钢铁森林」。

    曾经的摩天大楼现在成了巨大的水泥树桩，无数的藤蔓像绿sE的瀑布一样从顶楼倾泻而下，淹没了那些破碎的霓虹灯招牌。大自然是个极具耐心的清洁工，它花了三百年，把人类的喧嚣擦拭得一乾二净。

    「我们要去哪里？」莱拉将手伸出窗外，感受着带有Sh气的风。她的仿生手指捕捉到了风中花粉的颗粒感。

    「去找一个老朋友。」艾利安驾驶着卡车，熟练地在一座倒塌的电视塔旁转弯，「它脾气不太好，只在Y天接客。」

    卡车降落在新宿的一条深巷里。

    这里的光线很暗，两侧的高楼遮蔽了天空，地面上积满了墨绿sE的苔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GU臭氧和腐烂木头混合的味道。

    在巷子的尽头，立着一台机器。

    它看起来就像是二十一世纪最常见的那种自动贩卖机。红sE的烤漆已经剥落，露出了底下生锈的铁皮，像是一块癒合不良的伤疤。玻璃橱窗里没有陈列任何商品，只有几个空荡荡的货架，上面积满了灰尘。

    但它并没有Si。

    它的投币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，像是黑暗中一只充血的眼睛。机器内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，彷佛里面藏着一窝正在振翅的蜜蜂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……那个朋友？」莱拉有些失望，「它看起来像是一堆废铁。」

    「礼貌一点。」艾利安走上前，轻轻拍了拍机器的侧面，「它听得见。这是一台型号为-09的情感回收机。原本是设计来给那些准备上传意识的人类做最後的心理疏导的，但它後来……有了自己的想法。」

    机器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块早已裂开的Ye晶显示屏亮了起来，上面滚动出一行像素模糊的字：

    【今日特调：未寄出的情书。库存：3。】

    「它不收钱。」艾利安转头对莱拉说，「它只收故事。确切地说，是那些让你半夜醒来、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悔恨。」

    「悔恨？」莱拉困惑地眨了眨眼，「但在永恒庭园，我们没有悔恨。所有的错误都可以用撤销键Ctrl Z来修正。如果我说错了话，我可以倒带重来；如果我Ai错了人，我可以删除那段记忆。」

    「这就是为什麽你觉得空虚。」艾利安指了指投币口，「它饿了。你想喝点什麽吗？那就给它一点它没吃过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莱拉走到贩卖机前。

    机器内部的蜂鸣声变大了，像是在催促。红sE的指示灯急促地闪烁着。

    莱拉犹豫了。她闭上眼睛，搜寻着自己漫长的、长达三百年的云端记忆。快乐、快乐、还是快乐。完美的派对，完美的恋Ai，完美的风景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像是一堆光滑的塑料球，没有任何重量。

    直到她在某个被归档在「垃圾桶」边缘的文件夹里，找到了一段模糊的代码。

    那是三百年前，她决定上传意识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她的R0UT已经衰老，躺在病床上。她的孙nV——一个只有六岁的小nV孩，抓着她乾枯的手，哭着求她不要走，不要变成电脑里的幽灵。

    她当时是怎麽做的？

    她为了追求永生，为了摆脱病痛，她甩开了那只小手。她说：「别哭，NN只是去一个更好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那是谎言。她只是怕Si。

    那是她最後一次感受到T温。而她亲手切断了它。

    莱拉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凑近那个漆黑的收音麦克风，用极低的声音，讲述了那个瞬间。

    讲述了那只小手的触感，讲述了她转身时的决绝，以及那之後三百年里，她无数次在虚拟世界里试图模拟那只手的温度，却只能m0到冰冷数据的空虚。

    「我抛弃了Ai，只为了活下去。」莱拉轻声说道，「这是我最大的……耻辱。」

    贩卖机安静了。

    嗡嗡声停止了。红sE的指示灯变成了柔和的琥珀sE。

    它似乎在消化，在品嚐这段记忆的苦涩程度。

    过了漫长的十秒钟。

    匡当——

    一声重物落下的声音打破了Si寂。

    下方的取物口打开了。

    莱拉伸手进去，m0到了一个冰凉的玻璃瓶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没有标签的棕sE玻璃瓶，瓶盖上凝结着水珠。里面的YeT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sE，像是暴雨前的天空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麽？」莱拉问。

    「你的忏悔。」艾利安靠在长满青苔的墙上，双手抱x，「喝吧。这是地球上独一无二的味道。」

    莱拉拧开瓶盖。

    没有气泡声。只有一GU淡淡的、像是烧焦的秋叶般的气味飘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仰起头，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莱拉的仿生身T猛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的视觉处理器出现了雪花杂讯。

    那不是甜的，也不是酸的。

    那是苦的。

    极致的苦。

    像是一颗还没成熟就掉落的青柿子，像是生锈的铁钉刺穿舌头，像是眼泪流进喉咙里的灼烧感。

    这种味道顺着她的食道流下去，虽然她没有真正的胃，但她的感测器疯狂地向中枢神经发送着【错误】、【排斥】、【痛苦】的信号。

    「咳……咳咳！」

    莱拉弯下腰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她想把那GU味道吐出来，但那味道已经渗透进了她的核心代码里。

    「好难喝……」莱拉抬起头，五官皱成一团，「太苦了……为什麽会有人想喝这种东西？」

    但艾利安看见，莱拉的嘴角正在上扬。

    那是她来到地球後，露出的第一个不完美的笑容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练习过的、标准的微笑。而是一个扭曲的、痛苦的、却充满了生命力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感觉怎麽样？」艾利安问。

    「感觉……」莱拉m0着自己的x口，那里的主机正在疯狂运转，「感觉很重。这里，沉甸甸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是活着的重量。」艾利安走过来，从她手中接过空瓶子，放回贩卖机旁的回收箱里，「在永恒庭园里，你是一根羽毛，风吹到哪你就飘到哪。但现在，你是一块石头了，莱拉。」

    贩卖机的萤幕闪烁了一下，打出了最後一行字：

    【交易完成。味道评价：A 。欢迎下次光临。】

    随後，它的灯光熄灭，重新变回了一堆沉默的废铁，隐没在东京Y暗的巷弄里。

    「走吧。」艾利安转身走向悬浮卡车，「104号大概又把晚餐烤焦了。我想你现在应该能欣赏那种焦味了。」

    莱拉跟在他身後。她的步伐不再轻盈飘浮，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，踩碎了地上的枯枝，发出喀嚓、喀嚓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她T1嘴唇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苦味。

    她决定不刷牙了。她要留着这个味道，直到明天太yAn升起。